ETtoday 新聞雲 · 深度調查
三十年打不開的門
開放印度移工背後,
那些政府沒有說出口的原因
台灣在台移工人數已達 88 萬人,屢創歷史新高。三十多年來,我國移工來源國長期集中在印尼、越南、泰國、菲律賓等四國,多次引發「過於集中」的國安危機討論。
政府近年計畫引進印度移工,可望成為 20 年來我國首個新增移工來源國。2024 年我國與印度簽署勞務合作備忘錄(MOU)送立法院實質審查時,朝野 22 名發言立委沒有一人反對。但不到兩年,反對引進印度移工的民間連署卻突破 4 萬人,要求政府立即中止引進。
《ETtoday 新聞雲》深入挖掘發現,印度移工問題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冰山是為什麼台灣的移工制度,舊的洞補不起來,新的門又一直打不開?
CH.01 / 門 · DOORS
從一句話
點燃的風暴
4 月 9 日,勞動部長洪申翰在立法院備詢時鬆口,首批印度移工「今年有可能引進」;結果 48 小時內,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連署破萬人成案,反對引進印度移工,至 4 月中已逾 4 萬人附議。國民黨立院黨團召開記者會全面反對,批評政府沒有先補強制度與管理機制,反而擴大來源國。
就像房子漏水不補屋頂,
國民黨立院黨團
反而再接一條水管。
反對引進印度移工的民眾連署提案,把矛頭指向治安與女性人身安全,質疑政府僅以「良民證」回應民間疑慮,根本無法過濾印度潛在性犯罪傾向與文化落差,要求在提出「良民證以外」的有效治安風險控管方案前無限期暫緩。有連署民眾批評,印度也有好人,但沒必要為了引進好人而冒著其中包含惡人的風險,更沒必要犧牲人民安全來達到政府的「各國外籍勞工平衡」。
勞動部隨即踩煞車。洪申翰在臉書發文強調,引進需符合兩個前提:企業端有需求、印度方執行方案能符合我方要求,「如果沒能達成這兩個原則,也就沒有所謂引進的問題,更沒有時間表的問題。」
有趣的是,我國引進印度移工的討論其實早在 6 年前就開啟。一直到 2024 年我國與印度簽署 MOU 後,在立院要求下送交實質審查;當時的聯席審查會上,共 22 名立委發言,包括國民黨 7 人、民眾黨 2 人、民進黨 13 人,沒有一人反對,藍綠兩黨甚至各自提出附帶決議,要求勞動部加速推動直聘。
當時三黨之所以有共識,是因為新增移工來源國從來就不是為了解決眼前的缺工,而是台灣移工長期集中在四個國家,被視為國安隱患,多開一國只是降低被單一國家掐住的風險。但真正讓這項共識在兩年後翻車的,是政府嘗試了 20 年、不論哪一黨執政,都宣告失敗的移工來源國開發史。
CH.02 / 門 · DOORS
移工來源國太少,
有多危險?
印尼已經示範過一次給教訓
台灣目前約 22.8 萬名家事移工,高達 82.5% 來自印尼。這個長期高度集中的結構,讓印尼政府對台灣擁有極大的議價籌碼。
撐起看護的是印尼,撐起產業的是越南
家事移工22.9 萬人
產業移工55.1 萬人
我國移工國籍與產業分布資料來源/勞動部
這個籌碼有多重?台灣外籍家庭看護工月薪,從 1997 年的 1 萬 5840 元起,凍漲長達 18 年,直到 2015 年印尼聯合菲律賓、越南、泰國等國政府一起施壓,台灣才同意調漲為 1 萬 7000 元。
一個國家,凍住一份薪水 18 年
資料來源/勞動部
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署長黃齡玉說,多開一個來源國,是替雇主增加多元的選擇,「如果選擇越少,那彈性就越低」,本質上是降低國家風險。移工仲介、台南市就業服務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呂錫安也說,來源國越少,越容易讓他們聯合把持政策。
印尼已經
呂錫安 移工仲介
示範過一次了。
長期參與台灣移工政策制度的中央大學人力資源管理研究所兼任副教授辛炳隆解釋,我國現有四個來源國本身經濟也在發展,薪資也在往上走,移工輸出的能量不像以前那麼充沛;加上日本明年又將啟動新一波引進,鎖定的正是台灣目前這幾個來源國,「這種情況下我們確實必須再增加新來源。」
而台灣的「門」,一直開得比鄰居少。三十餘年過去,名義上曾開放五國,馬來西亞卻因經濟起飛、勞工來台意願驟降,從一開始近 1500 人,到目前僅剩 2 人在台。現在實際有引進的來源國只剩四個。
鄰居的門,開得比我們多
我國與亞洲鄰國開放移工國家數資料來源/記者採訪整理
CH.03 / 門 · DOORS
一國落空,
就再敲下一國
從蒙古、緬甸,到孟加拉
台灣並非沒有嘗試開拓新來源國。而台灣第一次積極去敲新的門,起點正是因為失聯移工。沿著這條走廊,每一扇門都是一個國家:有的開了卻沒人走進來,有的還沒敲就被甩上。
1989 → 1999台灣自 1989 年首度以專案引進泰國移工,《就業服務法》1992 年上路後,陸續與菲律賓、印尼、馬來西亞、泰國簽署雙邊協定,越南約在 1999 年加入。名義上開放五國。
馬來西亞後來馬來西亞因經濟起飛、勞工來台意願驟降,從一開始近 1500 人,一路掉到只剩 2 人在台。門還在,但幾乎沒有人再走進來。
2002 / 20042002 年,勞委會因印尼移工逃跑率居高不下,全面凍結引進長達兩年多;2004 年 5 月,再因越南漁工行蹤不明比率過高而凍結。來源國一個一個被凍住,台灣急需新的門。
2004 · 蒙古2004 年,台灣宣布開放蒙古為新的移工來源國。這在當時是外交突破,實際上卻是政府私下拜託雇主多多引進,「不然沒人要用,很難看!」蒙台沒有直飛、氣候迥異、最關鍵的是「找不到翻譯」。最高峰僅約 100 人在台,自 2018 年 10 月至今一直是「零」。門開了,裡面卻是空的。
緬甸東南亞範圍內人口夠多的只剩緬甸。移工專家薛鑑忠認為這是最適合台灣的國家:同樣篤信佛教、找翻譯不難。勞動部搭經貿團拜訪,對方沒拒絕,卻始終沒給正面回應。直到 2021 年緬甸軍事政變,行政體系停擺,國安與外交評估直接封死這條路。門,被甩上了。
南亞 · 評估往南亞走,評估名單上還有孟加拉、斯里蘭卡、巴基斯坦。其中僅孟加拉有實際接觸,其他可能在評估階段就被認為不可行。而這次引發爭議的印度,過去反而是被排除的選項。
2024 · 2 · 印度外交部曾認為因種姓制度、文化等因素「印度移工不適合台灣」。直到其他選項全數落空,印度才浮上檯面。台印 2024 年 2 月簽署 MOU,是睽違 20 年來首個與我國簽署引進備忘錄的國家。首批規劃 1000 名製造業移工、5% 採直聘,來源鎖定東北部米佐拉姆邦,當地居民多信奉基督教,族裔與文化和緬甸、東南亞較接近。
不具名官員私下透露,開發移工來源國有一套流程:一定是透過外交管道先探門路,再依照國安、外交、治安、衛生、勞工(人口數與人力素質)五個面向來評估。每一扇門背後,都是這五道關卡的層層篩選。
CH.04 / 門 · DOORS
誰想要引進
印度移工?
但現實的問題是:真的會有雇主想引進印度移工嗎?
薛鑑忠近期問過一輪雇主和仲介公司,答案幾乎一致:沒有引進誘因。從印度來台沒有直飛航班,單趟機票就超過 2 萬元,加上語言溝通也是問題。目前唯一表達考慮意願的,是在印度已有設廠經驗的企業。
辛炳隆的觀察相近。他認為需求不會太大,但一定還是會有,「尤其是有些在印度也有投資的台商」,投資經驗正面的,抗拒較低。但他也說,後來國內引發的歧視言論,把這些雇主的意願壓了下去。
目前台商在印度設廠,以電子代工組裝、電源與電子零組件、製鞋等製造業為主。工總理事長潘俊榮曾公開表示,台灣若人力持續不足,將影響企業競爭力,業界非常贊成引進印度移工,希望政府儘速推行,「反彈的那些都不太了解產業的需求。」潘說,東南亞各國經濟持續發展中,當地勞動力需求增加,「他們自己都不夠用了」,台灣需要開拓新的移工來源。
呂錫安則說,仲介業多半在觀望,「政府態度很曖昧,MOU 都簽了,現在明顯就是因為政治壓力不太敢公告。」
CH.05 / 門 · DOORS
5% 直聘
民團的改革契機,仲介的生意障礙
台印雙方談定首批 5% 採國對國直接聘僱,勞動部長洪申翰更公開表示希望提高直聘比例。同一道鎖,民間團體看到的是改革契機,仲介看到的是生意障礙。
生意
障礙
- 移工仲介呂錫安直言,外國政府很反感台灣動不動就要綁直聘,「國對國直聘」會涉及承認國家的問題,「很多政治因素就已經把你卡掉了。」
- 他說,印度輸出 2000 萬名勞工到全世界,沒有人跟他們談直聘。
- 移工專家薛鑑忠則點出,台灣雇主引進通路幾乎都在仲介手上,直聘等於繞過仲介,「你加了一個條件,難度又再提高了。」
改革
契機
- 被市場視為障礙的 5% 直聘,其實是勞工團體爭取來的。
- 台印協商時,民間團體不斷要求新來源國全面採直聘,做出一條國對國引進的路,最後談成 5%。
- 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理事長陳秀蓮:「他們(勞動部)本來沒有想要做。」
辛炳隆也說,台灣的雇主基本上都聽仲介的,當年蒙古開放失敗,原因之一就是「仲介根本就不想去蒙古插旗」。
對於政府遲遲未公告開放,黃齡玉解釋,簽 MOU 只是雙方合作與協商的開始。由於印度幅員廣大、各地情況複雜,後續跨部會協調與雙邊文件認證非常繁複,目前雙方仍在交換意見與磋商。未來達成「企業端有明確需求」、「來源國方案符合我方要求」兩項前提後,才會公告開放,勞動部目前沒有明確時間表,一切照「既有的節奏」進行。
就算開放引進,
薛鑑忠 移工事務專家
屆時也可能是另一個「蒙古」:
企業「可以」引進,
但沒有企業願意用。
水面上的,是印度移工的爭議
水面下,
是補不起來的洞
向下,潛入那些政府沒有說出口的地方。
CH.06 / 洞 · HOLES
補不起來的
舊洞
失聯移工近 10 萬人,是誰造成的問題?
這波反對引進印度移工,有一派把矛頭指向居高不下的失聯移工人數。據移民署統計,移工失聯發生率從 2022 年的 5.96% 一路下降,2023 年降至 4.2%,2024 年 3.16%,2025 年 3%。數字看起來在改善,但這裡藏著一個陷阱。
每年新跑掉的變少了,
但過去跑掉的,沒有被找回來
我國近年失聯移工情形資料來源/移民署
黃齡玉認為失聯問題逐漸改善中。她解釋,前幾年失聯率高,主因是疫情期間各國邊境管制,「人送不回去」,加上移民署收容到一定天數就必須放人,人數因此累積。去年 10 月起,移民署實施自行到案罰鍰減半的措施後,失聯人數已有緩和。
將失聯結構進一步拆開,會發現一個「偏食」的數字。
移工為什麼要逃跑?監察院 2023 年的調查報告指出,移工來台前就要支付母國仲介一筆高額費用,從 8 萬到 15 萬元不等,部分越南移工甚至高達 25 萬元,導致他們來台後至少一到兩年都在還債。過去規定移工每 3 年契約期滿要強制出境,再來台就得重走流程、重新被收一次仲介費,等於每 3 年被剝皮一次。
為解決這個問題,2016 年立法院修正《就業服務法》第 52 條,取消移工定期出國規定。但修法不久缺工日趨嚴重,國內仲介隨即發展出「買工費」,移工或新雇主轉換工作時仍須支付 2 萬到 9 萬元不等。勞動部多次強調超收違法,卻始終無法根絕,2024 年查獲超收 12 件、裁罰近 300 萬元,2025 年同樣 12 件、裁罰約 1525 萬元。黃齡玉也點出查緝的被動本質:「得要有人告訴我們」,否則政府部門很難防堵。
監察院訪談 33 名失聯移工後指出,移工失聯是在遭遇不合理薪資、工作環境、勞動條件等結構性問題下,做出的「選擇結果」。多名移工提到,失聯後進入黑市打工一天可領 1500 到 3000 元,「非法工作賺得比合法多」。辛炳隆認為,逃跑最根本的兩個原因,一是來台前就背了仲介費債務,二是無法自由轉換雇主,「他跟現有雇主處不好,又不敢回去,因為有負債,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
CH.07 / 洞 · HOLES
「逃跑之後,
反而成了自由的工人」
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理事長陳秀蓮,堅持用「逃跑移工」來稱呼這群人,而不是官方偏好的「失聯移工」。她說,「逃跑」這個字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就是有人追你,
陳秀蓮 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理事長
你才需要跑嘛!
一個合法的制度爛到大家想要逃走,而官方定義的「非法」工作,勞動條件都比合法的還要好。陳秀蓮觀察,疫後逃跑人數暴增有一個被忽略的原因:「報復性引進」。疫情期間國境管制、仲介近一年半沒有海外仲介費可收,國境一開放就急著把配額用滿,「雇主原本需要 10 個人,可能其實只需要 6 個,但我引進 10 個進來,讓 3、4 個轉走,我的仲介費都已經拿到手了。」移工來了才發現沒工作、沒加班,債已經欠下,轉換又找不到位置,最後只能逃跑。
而逃跑之後,移工反而變成「自由的工人」。最赤裸的證據,是同一個人、同一雙手,合法與非法之間的日薪價差。
合法日薪 600,逃跑後 3000
這個不合理的價差,到底是誰造成的問題?陳秀蓮
陳秀蓮解釋兩種業別的逃跑誘因。製造業移工的邏輯很直接:仲介費還不完、工廠加班不如預期、轉換又被收買工費。國內仲介掌握 99% 以上的就業通路,移工就算檢舉了違法收費,下一個仲介還是會要你付;60 天內找不到工作就得回國,回國又要重繳 15 萬元上下的海外仲介費。算一算,認賠付買工費,還比回國划算。
越南移工逃跑人數最多,不只因為仲介費在四國中最高,也因為台灣有龐大的越南外配社群。陳秀蓮說,這些嫁到農村的越南配偶,成為逃跑移工落腳第一站,有地方住、有同鄉網絡、有人介紹工作,「他們自己已經形成一個生態了。」
CH.08 / 洞 · HOLES
查不下去的現實
「本建案禁止雇用非法勞工」
失聯移工增加,問題可能不在查緝不力。勞動部去年將補助移民署的查緝保全人力從 138 人增至 255 人,近乎翻倍,又編列 4000 萬元查緝獎金、5569 萬元科技偵察設備費用。資源大幅增加,失聯減幅卻有限。
你去看立法院的專案報告,
不願具名的官員
十幾年來都是差不多的內容,
只是把數字更新一下……
只要市場有需求,
逃跑移工問題就很難解決。
那 9.4 萬名失聯移工在台灣做什麼?薛鑑忠近期參與農業部研究,發現農業已是所有行業中失聯比率最高的。在產地現場,失聯移工早已自成一套派遣體系:「農民不用在旁邊顧,雇主線上匯款,移工自己來採收完就走。」這已不是傳統僱傭,而接近承攬,「對於季節性缺工、工作量不穩定的農場來說,用黑工是最經濟的。」
失聯率最高的農業,配額卻還在加碼,黃齡玉透露,農業部近期提案再增加 2 萬名農業移工,漁業也有需求。營造業也是重災區:陳秀蓮說,制度緊縮後合法移工一路下降,但工地並沒有真的轉去聘用台灣人,而是大量使用逃跑移工。層層轉包之下,大公司不會去追究下包用誰,這也造就了許多建案掛上布條,宣示「本建案不使用非法移工」。
這為什麼需要宣示?
陳秀蓮
就代表原本很多工地裡面,
就有。
如果政府大舉查緝,那些支撐高山農業、南部農漁業、長照黑市的底層勞動力,會一夕之間消失。辛炳隆把這種長年容忍稱為「與違法共存的政策藝術」。他指出,維持非法狀態反而給了政府最大的行政裁量空間:景氣好、缺工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本國人就業出問題時再加強查緝;一旦正式合法化,就只能一路開放下去。
陳秀蓮形容政府的做法是「蘿蔔跟棒子」:一方面加強查緝逃跑移工,一方面把過去沒開放的行業逐步打開,從營造、農業到旅宿,讓合法移工去填補逃跑移工的位置,再把被擠出來的逃跑移工逼到無處可去。但「合法移工」勞動條件被壓低、又有高額仲介費或買工費、還不能自由轉換業別,形同「合法的壓迫」,逃跑自然不可能杜絕。不過她也強調,不論開放更多來源國還是更多行業,勞團其實都不反對,「我們反對的是政府開放的時候,不回應大家一直批評的制度問題。」
CH.09 / 洞 · HOLES
每個洞都知道怎麼補,
問題是誰買單?
台灣移工制度的每一個破洞,政府都知道怎麼補。問題是每一塊都有成本,只是誰要承擔?
讓家事移工適用《勞基法》?目前近 20 萬名外籍家庭看護工,一旦適用,工時、休假、加班費的成本將直接轉嫁到數十萬個長照家庭。而長照服務越重症使用越少,正因為重症家庭最依賴 24 小時外籍看護,成本墊高後,受衝擊最大的反而是最脆弱的家庭。
政府曾兩度嘗試打破 24 小時、一對一的使用習慣。2013 年試辦鐘點看護,因綁定資格、案源不足,6 年後收場;時隔 12 年,2025 年勞動部重啟「多元陪伴照顧服務試辦計畫」,放寬到有身障證明、3 個月內就醫或手術紀錄等短急需求即可使用。截至今年 5 月底,累計使用時數已達 8 萬 428 小時、服務 8046 人次。當初不被看好的方案,這次卻長出了市場。關鍵差異,黃齡玉認為在於社會觀念鬆動。
我國移工開放長期秉持「補充性人力」原則:只有缺工且不影響國人就業的行業才會開放。但薛鑑忠認為,失聯移工人數增加,恰好證明缺工已經不是「補充」能解決的問題。他以新加坡為例:當地約 360 萬公民、160 萬移工,移工佔勞動力約四成;聘僱資格很寬,家庭幫傭幾乎沒有申請門檻,「需求被充分滿足後,大家該請的都請了,移工就算跑掉也找不到工作。」
移工佔勞動力,台灣其實偏低
2026 年我國與鄰近國家移工佔全體勞動力比率資料來源/記者採訪整理
台灣 88 萬名移工佔勞動力約 7.3%,遠低於新加坡,卻比日韓約 4% 高。薛鑑忠認為,若台灣能學新加坡提高到 10% 甚至 12%,失聯問題就會大幅改善。行政院今年 4 月放寬外籍家庭幫傭申請資格,從過去「3 名 6 歲以下子女」大幅降至「1 名未滿 12 歲兒童」即可申請,在他看來就帶有這樣的意思。
「補充性人力」原則究竟有沒有被打破,學者與官方解讀不同。陳秀蓮說,從政府陸續放寬門檻來看,台灣移工政策早就不是補充性,而是主要人力。辛炳隆則不認為框架已鬆動,他認為真正在改變的是「需要補充」的門檻:少子化加上就業選擇改變,過去不需要外籍人力的職務現在開始需要,「不是放掉補充性原則,而是需要補充人力的地方越來越多。」
官方的說法更直接。黃齡玉坦言,移工政策「已經不是缺多少人、我幫你補多少人」,而是要結合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需要。她舉去年底全國職缺達 26.3 萬個、初估約 68% 屬技術類為例,發展署的方向是逐步從外籍基層勞動力,轉軌到中階技術人力與留用:2022 年推出留才久用方案後,每年約有 1 萬多名資深移工轉任中階技術人力;2025 年再推跨國勞動力精進方案,首度對旅宿業開放技術人力,並把製造業外國中階技術人力的留用比例從 25% 放寬到 100%。
FINALE / 門 × 洞
鏡子照出來的,
是台灣自己
反對引進印度移工者,有一派認為移工犯罪率高。但據官方資料,目前引進印度移工的日本、新加坡等,犯罪率與失聯率並未特別顯著;韓國因造船業缺工,政府還開專案窗口加速引進印度勞工;以色列即使在加薩戰爭期間,仍計畫引進 6.5 萬名印度、斯里蘭卡等營建工人。而我國的數字,恰恰相反。
每萬人犯罪件數:移工,是國人的一半
在台移工與國人每萬人犯罪件數資料來源/內政部警政署
薛鑑忠判斷,就算印度移工順利引進,數量也不會多,主因是企業沒有強烈需求。他認為現有的缺工問題,其實在於開放移工的門檻,而不是來源國的問題。他主張,我國既已和印度簽了 MOU、立院也無異議通過,勞動部至少應把印度公告為第七個移工來源國,「任務就完成了,要不要引進是企業的決定」,「跟人家簽了約,然後又不繼續往下走,在外交上是很難看的一件事情。」
最後還是回到一開始的循環:一個來源國卡關,就嘗試去敲敲下一個國家的門。我國外交部 5 月底證實,台灣與非洲友邦史瓦帝尼的勞務合作處於可行性評估階段。門,又敲向了下一個。
環境弄好了,人才自然會來;
黃齡玉 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署長
有沒有新增來源國,
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
觀察台灣移工政策多年的辛炳隆,把問題收束在政府的搖擺上。他說,台灣勞動力到 2030 年其實都不會減少,只是結構在改變,移工政策最需要的是清楚的「定調」,「而不是今天有人吵,你就給他糖果吃。」他以旅宿業開放為例:一旦動搖「只開放面對國際競爭產業」那條線,餐飲業馬上跟著問「為什麼樓上飯店能用、樓下餐廳不能用」,政府若不把基調說清楚,就會一個行業接一個行業地被政治壓力推著走。
不管印度移工最後來不來,台灣移工制度的舊洞依然在那裡。
失聯的 9.4 萬名移工,還在南部採水蓮、在工地蓋房子、在醫院當看護。
鐘點看護隔了 12 年才剛長出市場。跨業轉換的禁令 30 年沒有鬆動。而對勞團來說,仲介費的剝削,只是換了形式繼續存在。
三十年了,那扇門,
還是打不開。